后来,又起了大疫。
他那熬瞎了眼睛、成天咳嗽的老娘,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某天晚上断了气。
从那以后,陈四就过了几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再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总要留个香火,他托同村的稳婆说了个亲事,娶了邻村一个命同样很苦的寡妇。
寡妇是个哑巴,但干活很麻利,心眼也实诚。
第二年,女人生了个女儿。
虽然不是个带把的,但陈四看着那小小的一团肉,听着她咿咿呀呀的哭声,心里那块冰冷了好多年的地方,突然就热乎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又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他干活更卖力了,甚至偶尔做梦,都会梦到以后要是攒够了钱,能买下半亩属于自己的下等田,脱离佃户身份,养些鸡鸭,种些桑麻--那该是多好的事情。
然后。
襄阳起了兵灾。
赤眉席卷了这片土地,漫山遍野全都是染了红眉的贼寇。
官兵跑了,大户跑了,城门破了。
陈四只能带着妻子和才六岁大的女儿,跟着村里逃难的人群,一头扎进了谷城外的大山里。
有那么一瞬间。
窝囊了一辈子的陈四,觉得自己真是恨透了这个世道。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带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哪怕饥一顿饱一顿,吃着粗糠咽菜,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
他从来没有招惹过谁,也从来没有生出过什么不该有的贪念。
他到底有什么错?!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微末的指望,老天爷都不肯给他?!
可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就这么带着家人,在山里躲了整整半年。
一起逃进山的人,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走散的走散。
山里的树皮被扒光了,能吃的草根被刨绝了,连那些躲在石缝里的虫子,都被饿疯了的人们塞进了嘴里。
陈四的女儿,是最先没撑住的。
那个原本会甜甜地冲着他笑、会用小手抓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指的小丫头,在寒风和饥饿的折磨下,迅速地枯萎了。
小家伙饿死之前,整张脸都是紫的,嘴唇干裂得流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