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指了指里屋角落里一个被厚布盖着的东西,“我不光有官府分下来的那点地可以伺候,我平日里还能在家纺织,我娘家以前就是织布的,我这手艺,在十里八乡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这织机,是入夏的时候,县衙里的从事大人们亲自发下乡的,只要家里有女丁,都能去领一架。”
“公子是不知道,如今在咱们荆南,咱们这些以前被骂作‘赔钱货’、只配在灶台前转悠的女人,也可以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我一个月,日夜赶工,只要织出布来,送到镇上那个什么‘官办转运司’去,那些军爷和官老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要验了布的成色好,不仅全部收下,而且还按着市价,硬生生地多给咱们两成!”
“我就靠着这几个月织出来的布,不仅抵了今年田里的赋税,手里头,还有了好些闲钱呢!若不是如此,我哪里有底气敢带着阿妹搬出来单过?”
顾怀听罢,嘴角不由浮现出一抹由衷笑意。
这,确实是他当初制定《恤民令》时,最想看到的作用。
纺织折赋。
将女子的劳动力,直接与核心的赋税挂钩,并由政府出面,兜底收购。
这看似只是经济上的一点倾斜,但实际上,却在润物细无声中,赋予了这些底层女性从未有过的经济独立地位。
当一个女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缴纳赋税,换取真金白银,她就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的劳动成果,直接获得了政权的兑现与保护。
难怪这妇人有胆气离群索居,敢于指着那些宗族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因为,离了族里,她也能活。
一旁的陈婉听完妇人的讲述,心中也是生出了些佩服与怜悯,但同时,也生出了一丝疑惑。
“大嫂,既然官府都已经明确下令,鼓励寡妇改嫁了,而且我也听夫君说过,只要是寡妇改嫁,官府还会免除新夫家整整两年的田赋,作为奖赏。”
“大嫂你如今年纪轻轻,相貌端正,手脚又这般能干,你既然已经与之前的夫家撕破了脸,那为何不索性远远地嫁个好人家?”
“如此一来,不仅能彻底脱离这如牢笼般的夫家纠缠,也能有个男人帮衬着,不用再担惊受怕地住在这野狼出没的地方了呀。”
陈婉本是一番好意,也是站在最理智的角度替这妇人谋划。
然而。
当她将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说出口时。
刚才还在滔滔不绝、满脸骄傲地说着自己如何赚钱养家的妇人,脸色却“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起来。
就好像陈婉说的不是什么好前程,而是让她去死一样。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妇人连连摆手,惊恐说道:“夫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官府的军爷是大,他们手里的刀也快,他们能管得了这阳间的事,可是他们管不了阴曹地府的规矩啊!”
陈婉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妇人认真解释道:“我还没出嫁的时候,族里的四婆就告诉我,女人这辈子,命是注定的,只能跟一个男人。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
“我要是真贪图那点安逸去改嫁了,等我死了以后,到了阴曹地府。。。我前头那个当家的,和后头的那个男人,都要来抢我。”
“阎罗老爷坐在大殿上,是断不清这等官司的,就要发怒,他要下令让那些小鬼,拿出一把大锯来,把我。。。把我从头顶,一直劈到脚底,锯成两半!然后一家分一半去,算是结了这桩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