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老爷坐在大殿上,是断不清这等官司的,就要发怒,他要下令让那些小鬼,拿出一把大锯来,把我。。。把我从头顶,一直劈到脚底,锯成两半!然后一家分一半去,算是结了这桩公案。。。”
没人接话。
陈婉呆呆地看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妇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阻碍这些可怜女人去追求新生活的,不是现实的困难,而是这样一个荒诞、恐怖,却又被她们口口相传的阴间传说。
“我不图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敢再找什么男人。”
妇人哀声道:“我没日没夜地织布,拼了命地攒钱,不是为了以后能穿金戴银。”
“我就是想攒够了钱,既能给阿妹找个人家,然后再等过阵子,去镇上的城隍庙里,悄悄地捐一条门槛。”
“那庙祝说了,只要捐了门槛,那门槛就能替我当替身,让千人踏、万人跨,让他们踩我的脸,踩我的身子,就算是在阴间受了刑,赎了我这克死丈夫的罪孽,也能让我再找个男人,到时阎罗老爷要是想锯我,便有那门槛替我受罪。。。”
“我只求。。。只求死后,不被我那死鬼当家的找麻烦,也不要被小鬼用大锯,锯成两半啊!”
妇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听完这番话,顾怀坐在那里,内心震撼,久久无言。
礼教,仍未破除。
他原以为,自己颁布政令,派兵镇压,砸碎了那些有形的石头牌坊,给女性分了田地,提供了可以独立生存的纺织经济来源,就能彻底把她们从泥沼里拉出来,不求能有后世男女平等地位,只求在当下能让她们有活下去的能力。
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有形的牌坊好砸,但无形的牌坊,却早在几百上千年的潜移默化中,深深地刻在了这些人的骨子里。
传统封建思想,就像是一座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官府给了活路,提高了地位,又如何?政令真正落在底层,推行至乡野阡陌之间时,也会衍生出各种各样他坐在府衙里根本想象不到的问题!
改革如破贼,可破山中贼易,这心中贼。。。又该从何破起?
。。。。。。
夜色渐深,秋风在草屋外呼啸,油灯里的灯芯渐渐燃烧殆尽,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妇人擦干眼泪,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赫,收拾完后,客气地将正屋的木床让了出来,自己则抱了床褥子,去里屋和阿妹挤着睡。
顾怀没有推辞,他和衣躺在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久久无法入眠。
陈婉睡在他的身边,同样辗转反侧,显然,那个关于被“大锯锯成两半”的凄厉故事,对这位出身名门的世家千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
“睡不着?”
黑暗中,顾怀轻声开口。
陈婉转过身,将头靠在顾怀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些悲戚:“夫君。。。她好可怜。”
“明明自己什么错都没有,却要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每日恐惧死后都不得安宁,难道这世间的女子,就该受这样的苦吗?”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陈婉的后背,思绪飘飞,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世界里,一篇曾经深深刺痛过他的文学作品。
“婉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