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将柳氏与大赵氏眼底那几分复杂难明、欲言又止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随即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大嫂彭氏对视一眼。
正厅内的气氛本就沉凝,话音落定的间隙,温英安率先上前一步,对着上首的温老太爷与刘氏躬身开口,语气沉稳恳切。
“祖父、祖母,孙儿以为,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大了说,事关堂妹孩儿一条性命,是人命关天的头等大事;梁家看重大房血脉本是常理,却不该以此为由敷衍,不已处罚。
往小了说,虽是内宅家事,可湉姐儿是咱们温家的女儿,咱们做家人的,断没有缩在身后、任由她受欺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彭氏立刻起身附和,:“夫君所言极是,祖父、祖母,儿媳也觉得,无论如何,先将堂妹接回温家调养身子才是首要之事。梁家一大家子人,怎就偏偏缺了堂妹一个主持中馈?她当初嫁过去时本就带了陪嫁丫鬟,就算梁家下人稀少,也不至于连个搭手做事的人都没有,分明是刻意磋磨。”
一旁的温以淑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与火气,听得大堂嫂这番话,像是找到了知音,当即声音又急又快:“大堂嫂说得一点不差!梁家如今除了大姐姐的陪嫁,半个下人都没有,连灶上烧火、厨间打理的,全是大姐姐的陪嫁在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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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梁二郎身边的书童,都是梁家远亲,每月月银竟还是从大姐姐的嫁妆里支取的!他们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把大姐姐当成了填窟窿的、做牛做马的!”
她越说越激动,话音未落,一旁的大赵氏已是脸色骤变,猛地抬手轻拍了女儿一下,压低声音厉声呵斥:“放肆!满室都是长辈,你一个姑娘家大呼小叫、口无遮拦,成何体统?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教养吗?”
温以淑被这一拍,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泪珠簌簌滚落,哽咽着反驳:“我是为了谁?我不过是心疼大姐姐!你们只顾着温家的名声,不顾大姐姐在梁家活得多煎熬,我做妹妹的,难道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大赵氏被噎得语塞,扬手便要再打,可目光扫到女儿脸颊上,还留着先前自己动手时的淡淡手印,红肿未消,心头一软,手僵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
眼见母女二人争执起来,厅内气氛愈发混乱,崔氏连忙抬手轻喝一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消消气。淑姐儿心疼自家姐姐,乃是手足情深,换做谁家女儿,见着姐妹受委屈都会这般,原是人之常情。”
她嘴上安抚,眼底却掠过一丝对大赵氏的不满。
自家女儿都被欺负什么样了,还在这儿窝里横!
温老太爷将这争执看在眼里,眉头微蹙,随即转眸看向彭氏与温以缇,缓缓开口吩咐:“明日探望湉姐儿,你们二人是同辈,说话也更亲近自在,便跟着一同前去。有些体己话、委屈事,湉姐儿对着长辈不便说,对着你们总能吐露几分,也好让咱们彻底摸清,梁家待她究竟是何态度。”
“谨遵祖父吩咐。”温以缇与彭氏闻言,齐声应下。
温老太爷又看向温以缇,语气多了几分问询:“缇儿,你素来心思缜密,此事你还有何补充见解?”
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温以缇身上,柳氏亦是面露诧异,显然不解为何老太爷会特意问询一个晚辈。
一旁的刘氏见状,连忙笑着上前解释,语气里满是引以为傲的神色:“弟妹有所不知,我们缇儿平日里经手的便是女眷案件,见得通透,最是有经验。更何况,她手中执掌着管理天下女子事宜的权责,湉姐儿这事,本就在她的管辖范畴之内。”
这番话落下,柳氏与大赵氏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多了几分讶异与郑重,再看温以缇时,神色已然不同。
温以缇先对着上首众人缓缓行礼,语气沉稳有度:“祖父,诸位长辈,此事终究是温家亲眷内事,按律我需避嫌,即便日后万不得已闹到公堂,我也会自请回避,另委派其他女官审理。”
先将话说在前头,温以缇才继续说道:“眼下年关将至,阖家团圆在即,想来家里也不愿在此时闹出大的动静。既然堂妹暂无和离之意,那便依大嫂方才所言,先将她接回温家静心调养,若梁家实在缺人照料,咱们温家也可派两个得力下人过去帮衬一二,既顾全了亲戚情面,也能护着堂妹暂且脱离磋磨。”
这番话周全妥帖,既顾全了家族颜面,又护住了温以湉的安危,大赵氏听在耳中,暗自点头,心中越发觉得温以缇沉稳明理,比起自己女儿只懂冲动哭闹,实在是妥当太多。
温以缇顿了顿,目光转而看向柳氏与大赵氏,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过,此事咱们也需留好后路,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梁家口口声声说,并非贪图堂妹的嫁妆与月银,那这些年堂妹从嫁妆中补贴梁家的所有花销,便需一一清算清楚。
何时给的、用在何处、给了何人,一笔一笔记录在册,越详尽越好,日后也好有个凭据,免得到头来有理说不清,反被梁家倒打一耙。”
大赵氏听了温以提这番话,眉宇间仍浮着几分犹豫,缓缓开口:“可梁家终究是咱们正经姻亲,这般一笔一笔清算银钱,传出去,旁人岂不要说咱们温家刻薄小气、连亲戚情面都不顾?”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堂婶多虑了,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姻亲之家。我们这般做,从不是刻意刁难,不过是为自家人留一条后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