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老周。”
赵甲轻声问道:“他们,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
“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老周闷闷地说道:“家里还有两亩薄田,那年遭了灾,交不上皇粮,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
“俺气不过,拿锄头砸死了一个。”
“没法子,只能跑。”
“后来就进了赤眉军。”
“俺想活,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砍官军,砍地主,后来。。。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终于。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甲,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从事大人。”
“您给俺句实诚话。”
“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杀人,放火,官兵杀俺们,俺们杀官兵,这世道越来越乱,死的人越来越多。”
“俺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
“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
“大人,您是读过书的,您给俺讲讲。”
“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大概会搬出“天补均平”的教义,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