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秃了毛的旧笔锋,在麻纸上匀速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端正的墨字。
粮库前,顾怀坐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神情专注。
他那条夹着木板的伤腿被小心地搭在另一张矮凳上,虽然依然不能用力,但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加上那个不靠谱老头竟然意外好用的草药,至少已经不再渗血,肿胀也消退了大半。
而胸口断裂的肋骨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只要不剧烈活动,已经不再影响他正常的呼吸。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毁了,所以此刻换上了一件普通士卒穿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两个补丁,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干净清爽的味道。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这座名为军营、实则更像是个大型流民收容所的营地来说,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了。
“王先生,这是俺们小队今天领的草料,您给过过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点头哈腰地凑到桌前,双手递过来一块木牌,语气里透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这汉子是个老山贼,以前在这营里,除了女将军和李先生,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现在,他站在这张桌子前,腰杆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接过木牌,目光在面前的账册上扫过。
“甲字第三队,战马四匹,应领草料八十斤,精料十二斤。”
顾怀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声音温和:“老赵,昨天你们队多领了三斤精料,说是马生了病要加餐。”
“今天这十二斤里,得扣出来三斤,还剩九斤,去丙字堆领吧。”
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争辩两句。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能多占点便宜就多占点,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睛时。
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哎,哎!先生记性真好,俺这就去,这就去。”老赵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转身老老实实地去领粮了。
“下一个。”
顾怀淡淡地开口。
队伍排得很长,但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每个人走到桌前,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先生”。
不仅是因为顾怀算账算得明白,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让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因为,这个年轻的读书人,脾气实在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些。。。人畜无害。
“王先生!”
一个手里捧着个破布包的年轻士卒,探过头来,脸上堆满了讨好和局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