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走进了工坊。
当他跨过那道被亲卫重重把守、厚重高耸的水泥围墙时,他的全部心思,依然还停留在主宅那顿看似平静的早膳上。
他已经知道了陈婉接手后勤内务的事。
不仅如此,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婉为什么要这么做。
确实是自己将目光放得太高,太远了。
当一个人的视野已经被足以改变荆襄大势的格局填满时,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忽略掉脚下那些最细微、最琐碎,却又实实在在构成了这座庄子血肉和根基的事情。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
没有那句深入人心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更没有人会去真正讲究什么男女平等。
实际上,在这座被他一手打造出来、看似世外桃源般的顾家庄里,女性的地位确实不高。
庄子如今的人口已经极度膨胀,其中有近乎一半是妇孺。
在自己制定的那套“工分制”体系下,壮年男子们可以去工程队扛石头,可以去农田摆弄庄稼,可以去高炉前光着膀子打铁,他们赚取着高昂的工分,享受着庄子最核心的资源倾斜。
而那些女人们呢?
她们大多数都被分配在后勤队工作,干着缝补、洗衣、做饭、清扫这种繁重却又显得毫无技术含量的杂活。
手艺好一些的,或者运气好些的,能被选去纺织工坊操作那些新式的脚踏织布机,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机杼声中劳作六七个时辰,能拿到比起体力活来说堪称微薄的工分,换回一点粗糙的棉布和口粮,便会对着主宅的方向谢天谢地。
在自己为了大局日夜奔忙,已经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细致入微地观察庄子里庄民们的生活时。
就没有人会刻意去顾及她们的感受,更没有人会去认真倾听她们在劳作中受到的委屈和那些隐秘的利益诉求。
但陈婉看到了。
这个出身名门的女子,却没有选择在主宅安心地继续当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母,而是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被忽略的盲区,将这些细琐却又关乎人心向背的事情,妥妥帖帖地接了过去。
而且,顾怀想起了今天早膳的时候。
一旁的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润精神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甚至连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许多。
顾怀从一开始就清楚,福伯是个忠仆,但他那点在普通地主家当差的眼界,其实根本不是管理如今偌大一个、拥有数千人口和隐约成型工业体系庄子的最好人选。
既要操持主宅的内务,又要管理极其繁琐的后勤事务,实在太难为这个老人了。
但奈何,在这乱世里,顾怀最信任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也就只能硬生生地让福伯咬着牙顶了这大半年。
如今,有陈婉接过了那些庞杂的后勤担子。
福伯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他又像当年在顾家一般,安安心心地管理着主宅的丫鬟仆役,当一个称职的、只为少爷操心的老管家了。
“婉儿啊婉儿。。。”
顾怀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