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紧闭着大门、在里面瑟瑟发抖的残存百姓。
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牛羊,按照那些手里拿着册子的吏员的呼喝,按着户籍、十户一甲地重新编排在一起。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恐惧。
连坐制。
一人犯法,十户同罪。
现在,你甚至不需要防备那些当兵的来抢你,你反而要死死地盯着你的邻居,防备他因为饿疯了去偷去抢,最后把你的脑袋也一起牵连着砍下来。
许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赞赏。
好手段啊。
真的是好手段!
乱世用重典,剥夺一切多余的情感和虚伪的仁义,用最纯粹的杀戮和利益捆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十几万濒临崩溃的活人,重新揉捏成一个可以控制的整体。
能够想出并且毫不犹豫推行这些政令的人。
绝对是个冷漠至极、却又拥有着顶级驭民之术的狠人!
可是。
许良的目光,越过那些巡逻的士兵,看向了远处城门的方向。
那里,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
那是前两天府衙刚刚设立的“以工代施”的粥棚。
铁锅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翻滚着的,是掺杂了大量麸皮、木屑甚至少量观音土的糊糊。
难闻,刺嗓子,甚至吃了会几天拉不出来。
但在如今的襄阳城,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活下去了。
而且,想要得到这口糊糊,也不简单。
粥棚前面,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手里都要拿着一块由监工发放的木牌。
那是他们干了一天繁重体力活的证明。
许良看到,一个头发都快掉光的老翁,背着一块几乎要压断他脊梁的城墙青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妇人,双手沾满了混合着尸水的恶臭泥土,为了完成掩埋尸体的定额,正在拼命地挖掘着。
干活,才能吃饭。
不管你之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是流民堆里的乞丐,在现在的襄阳,统统都一视同仁,过去的那些阶级那些背景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负责城内治安的士卒不会管你说什么,他甚至不会多抽你两鞭子,只会冷冷地让你从放粥的地方滚开。
许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无力、连提一桶水都费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