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数百里外江陵城里发生的事情,顾怀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那位浑厚一直表现得那么端庄温婉的妻子,会因为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而生出那般强烈的护短心思,甚至已经提起笔,准备用委婉但也决绝的文字,向那位位高权重的祖父以及家族表达不满。
当然,或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因为陈婉的这次自作主张而有什么不满--在走过了那么颠沛流离的一段路后,有个人能这么宠溺这么爱护你,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此刻的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和简牍,只觉得有些心累。
事实证明,他之前强行推行的那些政令,确实是卓有成效的。
实行粮食军管,将全城人口重新统一造籍,用连坐法强压犯罪,同时又在坊市间鼓励民间交易和通商来让物资重新流动。
再加上搭建起来的那套行政班子,这些冷血却高效的手段,很有效地让襄阳这座死城从战火中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城防开始恢复,政令开始畅通,原本岌岌可危的粮食消耗,也被压制、维持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线上。
所有这些规划和预算的前提,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襄阳必须在这个冬天休养生息。
只要不起兵戈,只要路能修好,只要秩序恢复商业恢复流通。
那么,依靠着陆沉之前在南郡的缴获,加上襄阳城内搜刮出的那些粮食,以及江陵的供养。
襄阳是一定能熬过去的,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整个荆襄的元气恢复几分,彻底连通的江陵和襄阳会成为他牢不可破的基本盘。
这本是一个最稳妥、最完美的路线。
但是。
他和陆沉,在几场商谈之后,已经做出了决断。
要打。
而且要大打。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趁着朝廷那道招安圣旨带来的名分,立刻动兵,剑指荆南四郡!
可这就意味着,在还没打下荆南、没有缴获到新的战利品之前,顾怀必须硬生生地从襄阳眼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库房中,硬生生地挤出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和军械。
这不仅是吃多少粮食的问题。
冬天打仗,需要御寒的冬衣,需要治疗风寒的草药,需要大量的火炭,还需要远超平日的肉食来给士卒补充体力。
而且,陆沉要带走两万精锐。
这两万精锐,必须从刚刚打散整编、好不容易形成了一些战斗力和纪律的士卒中抽调。
剩下的老弱残兵,不仅要维持襄阳的治安,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别忘了,襄阳此刻并不是真正的后方。
这座城池随时都有被攻打的可能性。
无论是朝廷突然翻脸调集大军,还是已经涌出荆襄的赤眉东西两营有可能突然回头,襄阳都是首当其冲。
此外,还要征调两万青壮作为辅兵和民夫,去承担运送粮草、安营扎寨的繁重苦役。
整整两万青壮。
那是襄阳城里,刚刚从城破和屠杀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的壮劳力,把他们抽走,襄阳的重建速度必然会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