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方正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恳求的脸,与许良那张犹如恶鬼般阴冷得意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伪造罪证。
罗织罪名。
然后,满门抄斩。
这十二个字,从一个读书人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就算如今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也仍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因为,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这个先例一开,之后的风气。。。可就不好说了。
顾怀坐在公案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脊背挺直、甚至还对其他人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许良。
平心而论,顾怀很清楚,这个人身上的性格缺陷真的很多。
贪财,跋扈,爱出风头,说话夹枪带棒,像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在这座刚刚建立起些许秩序的府衙里,实在是不怎么招人喜欢。
可是。
之前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他太需要许良这样的人了。
顾怀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永远不会犯错的神人。
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在后世接受过现代教育,多读了几本史书的普通人。
他的脑子里,有着跨越这个时代的见识,有着对大势走向的精准判断,但他同样有着属于那个文明社会的思维盲区,有着挥之不去的道德包袱。
在江陵的庄子里,盘子还小,他可以靠着独断专行和超越时代的眼光,带着所有人往前走。
但现在不同了。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两郡之地,几万大军,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在这种时候,如果他还是只靠着自己的现代思维去硬撑,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某一次的优柔寡断,或者某一次的道德洁癖,将自己和身边所有人,全都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所以,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一条疯狗,毫不留情地跳出来,撕破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提出那些,普通人因为身份、因为名声、因为道德感,根本不敢想,甚至不敢提出来的脏活、毒计。
许良的这个提议,恶毒吗?
很恶毒。
但有效吗?
顾怀在心里默默地推演了一遍--答案是肯定的。
被赤眉祸害得够呛的襄阳郡暂且不谈。
被陆沉用最快速度打下的南郡,除了刻意绕开的江陵以外,其他的城池、村镇里,藏着多少粮食物资?那些在城头挂起圣子旗帜的地方,又有多少仍在观望朝廷是否会平叛,然后随时准备好回归大乾的怀抱?
所以,从襄阳发出去的政令,阳奉阴违是一定的,如果此刻下令征集粮草,最后一定会变成与命争粮,而那些大户的根本不会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