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市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凄凉的声音。
那是一首古老的蛮歌。
歌声嘶哑,没有复杂的音调,甚至没有词,他轻轻地唱着,像是在呼唤那终年不散的雾瘴,呼唤那些葬在林间的祖辈,又像是在质问那已经抛弃了他们的大山和蛮神。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唱。
慢慢地,十个,百个。
最后,几千名被像牲口一样圈禁在栅栏里的生蛮,在这异乡的冷风中,全都跪伏在泥泞的土地上,跟着哼唱了起来。
几千人的悲凉歌声汇聚在一起,声震四野,在蛮市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木案后。
一名负责清点人数的汉人文吏,正拨动着算盘。
可是,当那数千人同唱的凄凉蛮歌像潮声一样涌来时。
文吏拨动算盘的手,停顿了片刻。
他侧耳认真听着,许久许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栅栏里那些衣不蔽体、满身伤痕,跪在泥地上仰天悲歌的蛮人。
文吏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同情与感慨。
说到底,也都是爹生娘养的活人啊。。。看到这等惨状,只要是个人,心里难免都会有些触动。
然而。
这同情与感慨,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文吏很快便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下山作乱呢?这都是命啊……”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手指再次搭在了算盘上,在清脆、市侩、毫无感情的算盘声里,继续算了起来。
。。。。。。
蛮市最高的一处望楼上。
顾怀负手而立,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两人并肩,居高临下,将这蛮市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悲凉的歌声,全都尽收眼底。
阳光撕开云层,洒在这片被木栅栏圈禁的土地上。
顾怀看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生蛮战俘,看着那些忙碌的文吏,以及一车车被熟蛮兴高采烈拉走的盐布和铁器。
“从今往后。”
顾怀轻声感慨了一句,“这沅陵城外,不知要滋生出多少见不得光的阴暗事了。”
血肉贸易。
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顾怀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