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成都的上空。
细密的秋雨在夜里斜斜飘落,打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渐渐汇聚成两侧的暗流,倒映着沿途屋檐下那几盏昏黄飘摇的风灯。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缓缓碾过积水。
李煊宸坐在车厢里。
他的大半身子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双手攥着锦缎袍服,脸色比这无星无月的秋雨夜还要难看几分。
脑海中,就像是有一个疯魔了的戏子,正在不知疲倦地反复唱着同一句词。
“殿下,您。。。想当蜀王吗?”
那声音温婉悦耳,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轻柔,但此刻回荡在李煊宸的耳畔,却震得他三魂七魄彷佛都在战栗。
他想当蜀王么?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未曾问过他自己。
所以他当然给不出答案,只能狼狈地逃离了那座酒楼,连二哥交代的去打听打听那尘松老道底细的嘱咐都忘得一干二净。
马车在一个颠簸中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车外传来心腹车夫的声音。
李煊宸又在黑暗里做了许久,才将那张因为恐惧、扎而又扭曲的脸庞重新隐藏在惯常的冷漠与散漫之下。
他掀开车帘,迎上来的仆役撑起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李煊宸下了车,抬起头,匍匐在黑夜中的建筑群落映入了他的眼帘。
蜀王府。
高耸的朱色大门,两尊用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狮,在风雨的侵蚀下依然怒目圆睁,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大门两侧,披坚执锐的王府甲士泥塑木雕般站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们铁甲缝隙流淌而下,却没人动弹一步,只剩肃杀。
这是最为显赫的门庭,无数人为你的一道命令而奔走,你甚至不需要多嘱咐什么,这个天下,这个世道,自然而然地便会为你提供一切,敞开一切。
这就是权力。
李煊宸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他迈步走上石阶,甲士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李煊宸没有理会,径直跨过门槛。
一重重府门,一条条夹道,一处处雕梁画栋却又死气沉沉的院落。
从小到大,他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走过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觉得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琉璃瓦,都散着一种诱惑力。
想不想当蜀王?
说不想,那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身为大乾李氏的子孙,身为这实封藩王的嫡出血脉,从小在这等穷极奢华的锦衣玉食中泡大,他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明白权力的滋味。
大乾立国两百余年,那套宗室制度,早就把所有的皇亲国戚养成了一群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废物。只要身上流着那点血,就意味着一辈子不用劳作,就能坐享其成。
但那只是对普通的皇室成员而言。
对于藩王,尤其是像蜀王这种坐拥天险、天高皇帝远的实封藩王来说,权力,绝不仅仅是多吃几口肉、多穿几件绫罗绸缎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