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陵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这座曾经作为扼守十万大山咽喉、承载了无数血腥与厮杀的边地城池,在过去的一年里,因为那座拔地而起的蛮市,体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哪怕已是初冬,此时城内城外仍然商贾云集,车马喧嚣,隐隐透着一股畸形的繁华来。
县衙后堂。
“吱呀--”
木门被推开,顾怀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负着双手,走进了房间。
堂内,早有两人等候多时。
左侧一人,身披顾怀昔日赏赐的锦袍,一头黑发用木簪简单挽起,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上,双目灰败没有焦距,正是以目盲之身统领四郡政务的荆南总督,萧平。
右侧一人,则是穿着一身考究华丽的锦缎长衫,身形偏瘦,颧骨高耸,那张本就生得阴鸷的脸庞,此刻却有些激动,当然便是在襄阳府衙里,替顾怀干尽了脏活、如今又在沅陵处理蛮族事宜的毒士,许良。
听到脚步声,两人俱是神色一肃。
萧平在小书童青竹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长揖及地;而许良则是动作激烈得多,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席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伏在青砖地面上,行了大礼。
“属下萧平,参见主公。”
“属下许良。。。叩见主公!!”
顾怀看着眼前这两位堪称自己麾下最顶尖的谋士,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笑意。
“行了,都起来吧,”顾怀摆了摆手,走向主位,“没有外人,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萧平摸索落座,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润。
但相比较于萧平的平静,许良此刻的心情,却是剧烈翻滚着。
自从当初大军南征,他被指派到南郡,顶着无数人的唾骂和仇恨查抄地方劣绅,用最血腥的手段为南征大军供给粮草;再到后来,大局初定,他又被顾怀一纸公文,直接调到了荆南,“协助”萧平处理四郡政务。
这一转眼,竟是近一年没有与主公相见了!
顾怀这位荆州牧,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为了彻底消化当初汉水之战与南征的战果,不得不亲自坐镇襄阳府衙,梳理政务,安抚百姓,整肃大军,而荆南这边的述职,也只需要萧平这位荆南总督定期北上即可。
而许良呢?他需要在那个时期,接替北上述职的萧平,坐镇百废待兴、暗流涌动的荆南,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离开去见顾怀的机会。
自从当初在襄阳府衙里,那场关于“自污”的谈话之后,许良便早已死心塌地地认定,顾怀就是他此生唯一值得侍奉、也唯一能容得下他这种阴毒之人的主公。
此刻久别重逢,许良端的是想念得紧,他刚刚在椅子上沾了半边屁股,便又忍不住欠起身子,那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看着顾怀,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主公这一路南下,舟车劳顿,属下未能前往边界迎驾,实乃死罪。”
“主公。。。清减了些,想必是襄阳政务繁杂,过于操劳了,属下在沅陵,日夜祈盼主公能拨冗南巡,今日终于得见,属下这心里。。。当真是百感交集。”
这番话,若是换了其他文臣来说,定会显得谄媚恶心。
但从许良这个一向阴冷刻薄的毒士嘴里说出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真心实意。
顾怀看着他,嘴角微挑:“你呀你,这番话说得这般情真意切一气贯通,到底是在心里过了多少遍?以前你可不是这性子,莫非是在沅陵待久了,沾了瘴气不成?”
许良赔着笑脸,脸上全是讨好:“主公面前,属下哪敢算计,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呐。。。这大半年来,若无主公在江北的威势震慑,属下在这荆南,怕是早就被那些地方宗族给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