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庆刚替母亲把枕头扶正,灰砖屋外便有人喊她的名字。
他手一顿,先看罗二娘的脸。她也听见了,抓住他衣带的手没有松;门外那名外门跑得满头是汗,将一只刻着“罗二娘”的药匣举到了灯下。
“秦门主叫先送,不等你去取。”
罗庆伸手,白发药役却先接住匣底。
“让我看。”
药役没问营里谁签放药。他将灯移近,摸过四角封蜡,再从底缝看内封,确认没进水,才叫罗庆把炉边空位让出来。开匣后的药气很淡,里面几只瓷瓶仍竖在隔木间,药签没有湿成一团。
罗二娘看着药,嘴唇动了一下。
“这匣还要他戴……”
“不用。”送药的外门喘过气,“十六只,全拿出来了。”
她的手慢慢从罗庆衣带上滑开,落到被角。罗庆这才发现,她方才抓得太紧,衣带上被扯出了一截线头。他没将线头掐掉,转身去帮药役添火。
锅里前一剂的药渣已倒净。白发药役按匣中用量另取药,不把别床剩下的汤兑进来。罗庆蹲在炉前,想用力吹,刚吸一口气便被药役拍了一下肩。
“火够了。拿碗。”
他找出母亲原来的碗,擦净碗沿,双手端住。药还在炉上,他就端着空碗站在旁边,胳膊酸了也没放下。
值房的门留着一条缝。
俞平听见“十六只”,抬起左手按住担架边,没能坐起来。守他的桩卒朝外看了一眼,罗庆正抱着碗从廊下走过,外门牌还挂在腰上。
“都拿回来了?”俞平问。
“送药的人这么说。”
俞平望着腕上干药布,拇指在布外蹭了一下。他先前接环换出的那只匣没白换,后来的十六只也不用再添十六个腕子。他没有叫守卒放自己走,只让他把门再推开一点。
门外抬药的人走过,他认出两张熟脸,没喊。他想举左手,手里却还捏着那条旧褥边,举到一半才松开。守卒以为他要水,把碗端过来;俞平喝了一口,没纠正,重新听灰砖屋里的动静。母亲的咳声夹在几声换罐声里,他辨出那一下,才把头放回褥上。
那名外门喝了半碗水便要折返。廖执事在月门值房外叫住他,问余药在哪儿;他答仍在高石滩,三个人正在抬,又得补一个人。
廖执事直接叫来两名未轮值的青云外门。
“沿旧道接他们。只抬药,不越东营口。”
卢执事站在门柱旁,见人提绳出门,张了一下嘴。廖执事已经转过身,让药役继续开炉,没再把是否收药留给他商议。
旧道上迎来的两人接住第二兜前角,抬药的外门才松开抽筋的手。十五匣分在两兜里,一兜八只,一兜七只,先前被钩刮过的绳换到不承重的一侧。他们从宽石处换手,不在窄路上解兜,也没回头去找东营放行的旗。
罗二娘喝药时,第一兜到了月门。
她刚咽两口便咳,罗庆将碗稍稍放低,托住她肩后的枕头。白发药役叫他别催,等她把那阵痰咳出来,再沿碗边喂。她喝完这一剂,胸口仍起伏得急,嘴角却不再只有干掉的旧药渍。
“明早还要喝。”药役将余药放回床下干架,“你守着她,不是这一碗喝完就能睡死。”
罗庆点头,把紫绳搁在母亲的碗旁,免得换药时认错。
罗二娘等他放好碗,才摸到那只匣上的刻字。字没有变,匣底却多了一道从架边擦过的白印,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